夜风穿过青炎宗主峰的飞檐翘角,吹得议事殿前两排青铜灯盏晃出细碎光斑。殿门紧闭,内里灯火通明,人影攒动。
掌律长老坐在上首,指节敲了敲桌面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:“人都到齐了,开始吧。”
底下坐着的十几位长老各自归位,有执剑的、持卷的、捧印的,都是宗门实权人物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都亮着——今晚这会,不是例行公事,是动真格的。
“议题只有一个。”掌律长老翻开手边竹简,“推举新任内门首席弟子。”
话音落地,没人接腔。
有人低头抿茶,有人摩挲戒尺,还有人盯着自己袖口的火纹发愣。可谁都清楚,这个位置,现在只可能属于一个人。
终于,执法堂那边传来一声轻咳。一位白须老者开口:“林辰?那个曾被废去灵脉的旁系子弟?”
“正是。”掌律长老点头,“他在大比中击败赵天霸,破外域谍网,揪出三名内鬼,稳住药园供给线。这些事,都有记录在案,也有弟子证言佐证。”
“战绩是实。”另一人插话,语气带着犹豫,“可身份……毕竟曾是弃徒。让他坐上首席之位,会不会让其他核心弟子心寒?尤其是赵家那边,未必能接受。”
“赵家?”坐在角落的一位女长老冷笑,“赵昊当初设局废人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规矩二字?现在倒来讲体面了?”
“我不是偏袒谁。”先前那人皱眉,“我只是说,此例一开,今后若有类似情况,是否人人都能靠一场功劳翻身?宗门制度岂不成了儿戏?”
“制度为谁立的?”掌律长老抬眼,“为宗门存续,为天才不被埋没。林辰若真是投机取巧也就罢了,可他做的事,件件关系宗门安危。你们去看看演武场那些小弟子,现在练剑都在模仿他的步法。连碑林外来的抄录人都写了‘同辈之冠’四个字。民间声望已成,我们若再死守出身论,只会显得迂腐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
有人开始翻看案上的功绩簿,一页页扫过:斩敌五而不伤,拘内鬼三而明律,以残脉之躯连破三重禁阵……数据冰冷,但分量沉得压手。
“他还不到十七。”一人喃喃,“这么年轻,担得起首席之责吗?”
“年龄不是问题。”掌律长老放下竹简,“关键是心性。他查内鬼时不株连无辜,处理叛徒时留有余地,执法堂审讯记录显示,他从未滥用私刑。反观某些所谓天骄,行事冲动,动辄拔剑相向。谁更稳重,一目了然。”
就在这时,殿侧帘幕被人掀开。
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头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脚步踉跄,像是刚从哪个坟头喝完酒回来。
众人一看是他,脸色微变。
“莫问天?你怎么来了?”
老头没理他们,径直走到偏座坐下,咕咚灌了一口,抹嘴道:“听说你们在吵该不该让林辰当首席?我说一句——你们吵个屁。”
全场一静。
莫问天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,环视一圈:“我问你们,宗门要的是脸面,还是活路?林辰被人废了灵脉都能爬起来,一刀一个把外域探子全宰了,还顺手清了自家蛀虫。这种人你们还挑三拣四?怕他出身低?那你们告诉我,百年前血魔入侵时,是谁用凡铁砍断魔将喉咙的?不也是个烧火童子出身?”
没人说话。
“灵脉可废,道心不灭。”莫问天声音低了些,“此人逆境重生,剑意通明,非但不该排斥,更当树为楷模。你们要是真懂修行,就不会问他配不配,而是该问自己——咱们这些人,有几个敢说自己十六岁时,干得出这种事?”
他站起身,目光如刀:“宗门兴衰,在于能否容得下真正的天才。你们今天要是否了他,不是在保规矩,是在自断脊梁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就走。
帘幕落下,殿内久久无人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位最初反对的长老才低声开口:“……或许,是我们太拘泥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女长老接过话,“林辰虽出身旁系,但功绩摆在那儿。况且他行事有度,不像某些人得了权就胡来。让他当首席,至少能让弟子们看到——只要肯拼,就有出路。”
“而且。”掌律长老补充,“他目前仍是独来独往,没有拉帮结派迹象。说明此人重实力而非权谋,更适合统领内门。”
“那就……通过?”有人试探着问。
“全票?”掌律长老看向众人。
一圈目光扫过,有人点头,有人默许,连最初最坚持的那位也轻轻颔首。
“好。”掌律长老提笔落印,“即日起,拟报宗主,推举林辰为新任内门首席弟子,择日公示。”
文书封墨,玉印盖下,红痕如血。
会议散了。
长老们陆续起身离席,脚步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。有人边走边叹:“这一票投下去,青炎宗算是真的变了。”
“不变不行。”另一人低语,“外面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,咱们要是还抱着老一套,迟早被甩在后头。”
掌律长老抱着文书走出殿门,抬头看了眼夜空。星子稀疏,月色清冷。
他知道,这份公告一旦发出,整个宗门都会震动。
而此刻,传令弟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。
“长老,是要现在通知吗?”
“不必。”掌律长老摇头,“先回执律堂封档,明日清晨再议流程。”
“可……外面已经有点风声了。”
他顺着对方视线望去。
演武场方向灯火未熄,隐约能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。膳堂那边也有弟子端着碗筷不肯走,交头接耳。就连平日最安静的居所区,窗棂后也闪着几盏迟迟不灭的灯。
消息,还是漏了出去。
几名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刚从议事殿出来,一边走一边聊。
“你说林辰知道了吗?”
“估计还不知道。我看他刚才回屋就没再出来。”
“啧,要我说,这事早该定了。你没看他那天堵断崖的样子,一个人站在那儿,对面五个高手都不敢上前。那种气势,根本不像个少年。”
“关键是脑子清醒。换了别人,早被仇恨烧疯了。他不一样,查内鬼查得滴水不漏,连陈远床底那枚玉符都能找出来。”
“听说执法堂准备把这段写进《新晋弟子守则》当案例呢。”
“不止吧?我听人说,已经有小弟子开始改口称他‘林师兄长’了。”
两人越走越远,声音渐弱。
但他们的对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,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。
药园里,值守的弟子停下浇灌动作,抬头望向后山居所的方向。
演武场上,一群年轻人围成一圈,有人突然站出来,摆出林辰常用的旋步切入姿势,其他人立刻模仿,动作虽生硬,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“你这样不对,重心太高了!”
“那你来!”
“嘿,反正我知道,明天首席就是他了。”
居所区某间屋子,一名瘦弱少年趴在桌前奋笔疾书,纸上写着:“七月十七夜,高层议首席,众长老皆言林辰当立。此事或将载入宗史。”
他写完吹了口气,小心翼翼收进匣中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启。
而在所有目光汇聚的尽头,那间半掩门窗的小院里,依旧漆黑无声。
林辰坐在床沿,右手搭在膝盖上,左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。剑身映着窗外微光,照出他平静的脸。
他没听到任何风声。
也不知道,此刻已有无数双眼睛,正盯着这扇未亮灯的门。
掌律长老回到执律堂,将文书放入特制木匣,锁好机关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寂静的居所区,轻声道:“明天,该你出场了。”
风穿廊过,吹起檐下一角灯笼。
一只飞蛾扑向光亮,撞在纱罩上,跌落在地,翅膀微微颤动。
院中,林辰忽然抬头,似有所觉。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,伸手握住门框。
指尖触到一丝凉意。
然后,他松开手,退回屋内,重新坐下。
剑横膝上,人影不动。

